瞻彼淇奧,綠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
(詩經衛風)
春秋時代,衛武公是一位令人稱頌的國君,他是周公弟弟康叔的九世孫。即位後,勤修康叔之政,使國內政事通達,百姓和樂。又能匡救周室,平息犬戎之亂。輔佐周平王東遷都洛陽,周平王為了表彰武公的功勞,進封為「公爵」。衛武公年屆九十五歲,還不斷地要左右臣下,指正他的缺失,這分「耄年作戒」──活到老學到老的勇氣,知者識者無不佩服。
根據《國語.楚語》,學問淵博的楚國倚相,曾這麼形容衛武公:「昔衛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,猶箴儆於國,曰:『自卿以下至於師、長、士,苟在朝者,無謂我老耄而舍我,必恭恪於朝,朝夕以交戒我;聞一二之言,必誦志而納之,以訓道我。』
在輿有旅賁之規,位宁有官師之典,倚几有誦訓之諫,居寢有褻御之箴,臨事有瞽史之道,宴居有師工之誦。史不失書,矇不失誦,以訓御之,於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。及其沒也,謂之睿聖武公。」
衛國武公在位時,雖然年紀已是九十五歲了,仍然不斷的規戒國人說,凡是在朝的公卿大夫,乃至於士人,萬不可因我年老而捨棄了對我的勸諫,務必要恭謹的遵守職責,不分白日或夜晚,都要以正道來向我勸戒。對於所進諫的善言,我必定將它記誦在心,用以感謝眾人對我的教導。
當我乘車駕時,左右衛士能以乘輿之禮輔助我。出入門廷時,門官常以禮節提醒我。工匠能將訓勉之言刻在製作的座椅几案上。寢居休息時,在旁服侍的近臣能以規矩勉勵我。主持國家祭典時,太史與太師都能引導我合於禮法。飲食宴樂時,御廚要誦讀聖賢之言來規戒我。在朝記錄的史官與傳誦的瞽矇,也都能經常對我進諫。於是衛武公作《大雅.抑》詩,用以儆惕自己,所謂「慎爾出話,敬爾威儀」,言語威儀都該謹慎,詩中有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。斯言之玷,不可為也。」的句子,尤為後人三復不忘的銘言。
衛武公因為深得周家、衛國百姓的愛戴,後人感念他的高風大德,尊稱他為「睿聖武公」。在《詩經.衛風》有一篇〈淇奧〉,詩云:「瞻彼淇奧,綠竹猗猗,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」,詩中的「有匪(斐)君子」說的是誰呢?《毛詩序》說是衛武公,衛國百姓以這首詩讚美衛武公「有文章,又能聽其規諫,以禮自防」,就像淇水邊的翠綠脩竹,得自淇水的滋潤,長得那麼美好茂盛。衛武公鼓勵左右臣下要隨時規諫,以便他磨礪自修,使道德愈發美好,終能成為斐然可觀的君子。就像粗糙的獸骨玉石,經過切磋琢磨的功夫,更顯得精美可愛。
(衛武公能受人規諫,有如淇水邊的翠綠脩竹,長得美好茂盛。)
淇水河畔是殷商首都朝歌的所在地,距離古都長安、洛陽不遠,自《詩經》以來,歷代吟詠淇河的詩詞佳句極多,被人稱作「流淌著詩歌的河」。在淇水河畔,武公的後人建了一座「淇園」,後來改建成武公祠,祠有「斐亭」一座。今人在淇水建了水庫,紀念衛武公的遺址建物都淹在水下了。淇河兩岸原來盛產竹子,在歷史上遭到多次砍伐,有人砍淇園的竹子堵塞河水的決口,或是伐取淇園的竹子造箭百萬枝。到了北宋,金人佔領中原以後,大量砍伐淇河兩岸的林木竹子,燒成火炭。這「瞻彼淇奧,綠竹猗猗」的動人情景,如今只能在古人的詩篇中尋訪了。
沿淇河而行
文/丘濂
淇河,舊稱淇水。《詩經》中《邶》《鄘》《衛》三風,直接提及淇水的詩歌共有8篇,表明它是和衛地生活密切相關的河流。今日的淇河,儘管比古淇水的長度要短、流量要小,依然是中國北方難得的一條清水河。沿岸有若干景致和遺跡,引人遙想那個古老的時代。
前邊便是淇河了。轉過一片竹林,空氣陡然變得清涼,視野也豁然開朗,讓我看清了它的面貌:這是一條從山中蜿蜒流出的青綠河流。靠近岸邊的地方清淺可見碎石,河水的中間則有幾塊翡翠色,那是深度發生了變化。不遠處橫亙著幾處不到半米的斷坡,讓水流一下加快了速度,發出了嘩嘩的聲響。《詩經·衛風·氓》中寫“淇水湯湯,漸車帷裳”,說的是淇水水流大且湍急,打濕了車子的帷布。面前的淇河,水量算不上大,但水流的樣子卻像是詩句中的情景。
我所在的位置是河南省鶴壁市一個叫作竹園的小村。這裏也是我踏訪淇河的起點。發源於山西省陵川縣棋子山的淇河,至此逐漸擺脫了太行山脈的束縛,開始進入到平原地帶。《詩經》中《邶》《鄘》《衛》三風便發生在地處平原的淇河中下游地區。這座古意盎然的村莊,保存有清代同治年間修建的一整套院落,五座庭院位於同一條直線上,當地稱“九門相照”。即便已經開發旅遊,仍有著屬於鄉村的寧靜。“竹園”得名於過去這裏廣泛生長的竹子。一位村中老人告訴我,本地優質的竹材還成為了修建紫禁城時的建築材料。今天提到竹子,我們想到的多是長江以南連片的竹林,並不覺得它會是中原地區具有代表性的風物。一問果然。此時目之所及,纖細的剛竹都是近兩年才栽種起來的,為的就是恢復《詩經》以及歷代文學作品在歌詠淇河時,所描繪的樣子。
與印象相反,竹子在古代是北地詠物的象徵。《詩經》中七次詠及竹,《衛風·淇奧》更是對竹子的樣貌進行了細緻的描寫。“奧”作河水彎曲處來講。全詩三段,每段以“瞻彼淇奧,綠竹猗猗”“瞻彼淇奧,綠竹青青”“瞻彼淇奧,綠竹如簀”來起始,表面寫的是在淇河拐彎處,竹子鬱鬱蔥蔥的狀態,實則是以竹子來起興,講君子儀態美好,令人難忘。在中國人的觀念裏,梅、蘭、竹、菊早已不是簡單的植物,而是各自對應了不同的品德心性,成為托物言志的象徵。以竹子來喻謙謙君子,其文化起源就在這篇《淇奧》。由《左傳》中季劄觀樂時,對於《衛風》的評價可知,《淇奧》是在讚美衛武公的美德。《詩經》研究者李山推測,它屬於《衛風》中較早的篇章,時間在兩周之交——太戎殺周幽王,衛武公率兵佐周抵戎而立功,被封為公,衛國因此會流傳有頌歌。“充耳琇瑩,會弁如星”“寬兮綽兮,猗重較兮”等詩句則說明,詩篇的寫制和配樂,有可能是為衛武公乘車出行而作。
從桑園村俯瞰淇河。淇河是北方難得的一條清水河。相傳,衛武公時期,修建了作為皇家園林的淇園,竹子是其中最為主要的植物。南朝人任昉在《述異記》中就說:“衛有淇園,出竹,在淇水之上。”但淇園的位置則爭議不下。一種說法是,就在後世修建的武公祠附近。清代尚書杜臻所撰《衛武公祠碑記》中寫:“公祠建於淇縣西北,山行六七裏,峰迴路轉,若天設地藏之祠。東北岸建有斐亭,為淇園故址。”那裏在“文革”時修建奪豐水庫已經被淹沒,現在只能欣賞到水庫形成的平靜湖面,偶爾水淺時,還能看見武公祠殘餘的地基。不過,在淇河文化研究網的創辦人姚慧明看來,淇園應當是很大一片面積,佔據了淇河流經鶴壁形成的鈍角形大彎曲,那也就是《詩經》裏所說的淇奧,衛武公祠周邊只是淇園的中心位置。他的依據是,《淇縣誌》裏記載,一位明朝的縣令曾經把一塊寫有“淇奧”的石碑立在彎曲處的高村一帶。
總之,繁茂的竹林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都是淇河河畔十分動人的景色,直到清代的詩歌中都還能看到淇竹的存在,儘管它的茂盛程度必定大不如從前。它長勢的逐漸衰弱,是人為與自然共同造就的結果。姚慧明告訴我,歷史上淇河之竹曾遭到多次大規模砍伐。比如在漢武帝時,黃河決口入瓠子河,漢武帝命人伐取淇竹,將它們編成籃筐後裝上石子,用來阻塞洪水;漢朝河內太守寇恂也曾伐淇園之竹,造箭百萬,支援劉秀北征燕、代;到了北宋,金軍佔領中原之後,在太行山一帶濫伐林木燒炭,就涉及對淇竹的毀壞。
而氣候變化是另一重原因——依照氣候學家竺可楨所寫的《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研究》來看,歷史上中國氣候變化的整體趨勢是,溫暖期越來越短,溫暖程度越來越低;寒冷期越來越長,寒冷程度越來越強。《詩經》橫跨的時代,正好屬於氣候的溫暖期,雖然西周初年的一兩個世紀出現溫度下降,但很快就回暖。當時的氣溫讓黃河流域接近溫潤的亞熱帶氣候,因此竹子廣泛分佈,後來竹子生長的區域則向南移動了。沿著竹園附近的淇河稍走幾步,我就發現,疏於澆水維護的竹林便呈現枯黃打蔫的樣子,今天再造的竹林必須靠人工澆灌來維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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